-Lynne

There are many things that I would like to say to you, but I don't know how.

【友影】春日宴(完整版,话多且密,私设如山,副卯兰)

这篇文看得我要哭了,我不该一补完剧就看这个的,糖里带着玻璃渣。而且看到最后说未来兵荒马乱什么的,就想到他们会遇上抗日、内战、文革那些什么的,心口感觉被人插了一刀,还是插进心口里转两圈的那种。

庭树: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by风涩涩  全文2w+


(接 无忧  就什么都有一点,甜傻白甜狗血和ooc,发酵成的两万字,he)


长命女•春日宴


春日宴,绿酒一杯歌一遍。


再拜陈三愿: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常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


 


01


小神婆顾影的人生陷入了重大危机。准确说她是被一山放过之后又陷入一山阻拦的圈子里。她妈挑了小寒那天给她卜了一卦,说是算来年气运,卦面上说得不太好,她妈忧心忡忡地给她推算了后面五年。


具体解卦她没太听明白,闻道有先后,她巫门绝学还没修习到那一层,平常都是她妈说什么她听什么,而且以往她妈给她解卦,也只捡好的。这次老人家态度格外严肃,说辞也是神神道道玄之又玄。大意是说她之前自绝于水的行为冲撞了他们的祖师爷。


——不是,她这么小一个人,怎么就能欺负到祖师爷头上去了呢?


她觉得她妈大概是在糊弄她。


“祖师爷不是受封洛河吗,她还管海河的事?”


“你知道咱们祖师爷是哪里生人吗?”


“中山无极县。”


“这个无极就在咱们直隶,那海河分支滹沱河可就是打祖师爷娘家门口前走的,你一个小后辈还挑了祖师爷得道那天跳进去,可不就把祖师爷给煞到了吗。”


“……她就那么胆小?”


“你还敢多嘴是不是?”


总之呢,她妈说她是不适合干这一行了,至少五年之内都不行。那五年之后的事得另算。


她转头悄咪咪跟肖兰兰确认了下,文化素养高又从不骗人的肖记者给证明了,无极县还的确就在直隶,而滹沱河呢,也的确是流经那儿的。


合着她妈这次还真没骗她,那她要怎么办呢,她这还没正式上岗呢,就先失业了。


小姑娘神色寂寞地跟邻房的鱼四抱怨,说她们祖师爷怎么这么小心眼呀。


嘿呀,现在都算不上是她祖师爷了,神调一门的祖师爷并不想收她。她就一下子从家传绝学的唯一继承人,被撵到门外去了。


心情不太爽朗的小姑娘陷入更加深重的情绪虚空里,一大半时间都花在跟鱼四尬聊上。她跟鱼四被救回来的时候伤得都挺重,鱼四是内伤外伤累累成霜,她是肺部穿透性损伤加失血,都要花时间休养。这家医院挂漕运商会名下,医药费自然是全免——虽说她以前就没少占丁卯便宜,但这次从便宜的比较级一下子升到了最高级:光外国专家的车马费就不啻巨资,更别说随之而来的手术费医药费住院费,她自己预估下,直觉是挺大的一个人情。


再者,横向对比,人家鱼四那是工伤,可她这个,估计算是内部亲情福利:靠的是她自己跟丁卯那些交情,外加丁会长师哥家属的路径。


丁卯自己承认师哥是他唯二的亲人了,有这层关系在,她差不多也算是丁卯0.5个亲人,但她还没正式过门,这0.5也只能折算成0.25,其它的都是从她跟丁卯的人情上找补。


要不就打工抵债吧,她自己瞎想了一阵,等鱼四也出院了,她也跟着上岗,怎么样都能充当下丁卯的左膀右臂强大助力。


她把自己的想法跟来查房的丁卯交代了一点,小卷毛在看病历,不怎么走心地问她那你打算干什么呢。


“你帮我解决就业,我帮你一统江湖嘛。”


“?????”“!!!!!!”


丁卯脸上的惊诧显然是盖过了那并不存在的惊喜。


 


意识到对方意欲拒绝,顾小姐就很寥落地说大嫂都这样了,你还让大嫂伤心呐。


丁会长深吸了一口气:可是……


顾小姐就嘤嘤嘤地哭了起来,边哭边抽噎,你不答应我就哭到兰兰下班,哭到我二哥回来。


听到熟悉的名字,丁会长的神智终于恢复到正常,挺清冷地说,你要是真来商会当了红牌,那我估计也别想等到兰兰下班,直接沉尸海河,估计天津地界都没人能捞得上来。


 


丁会长讲得挺认真,顾影也就不好继续同他玩笑,小姑娘肩膀塌下来,还是挺郁郁的。


丁会长就用病历表戳戳她脑袋——现在丁先生有主了,要跟她保持距离,不好直接上手,温声说这事你怎么不跟郭得友商议呢。


没空呀,顾小姐回复地很快,我们在一块没时间聊这个嘛。


那你们都干嘛了,你们一天里得有13个小时在一块。他晚上可都住这儿。丁卯瞪大了眼睛,在他认知里他师哥虽然不正经但也不禽兽啊。


在一块的时候当然是忙着谈恋爱啦。顾小姐眨着眼睛,神色甜美。


 


丁先生就不明白了,他自己都不单身了,为什么面前还能被摆上狗粮。


 


02


其实跟郭得友谈恋爱的时候,也没那么忙。最初的一周,都是熬到近凌晨时分,她妈才让郭得友来轮替,而仍在伤口愈合期的她撑不到那个时候,药效一发挥作用她只能陷入沉睡。再之后她妈心情终于放晴,对郭得友动不动溜过来、乃至于直接在这儿过夜的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。


可他们也还是说不上什么话。郭得友总让她多睡,她心里是不想听话的,但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就特别乖。明明也睡了挺多的,但还是缺觉。生龙活虎的那几个小时,郭得友基本都不在。


郭得友挺忙的,按理说这个时节没什么好忙的。她支着下巴看窗外的隆冬,半天半天鸟都不飞过一个。也不知道二哥现在在做什么。


 


她以为郭得友会骂她。也可能郭得友是要准备骂她的——她没能看清楚,刚醒来时意识浮于一片混沌,她能感知到郭得友的存在,可视野还是迷蒙,她确信他就在这儿,可不管怎么样都没办法把自己从混沌里拔出来,就像是魇住了一样。她只觉得无能为力,连带着很多的难过和更多的着急。可是没用。


然后她感觉到了郭得友的下巴和胡渣,他在她耳边小声地喊小影。


她又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:她还是看不见的。


郭得友的声线有点飘,他清了清嗓子说小影我喊医生过来。


她飞快地说了句你别走,还试图去够他的衣角——郭得友主动把手递过来,说好,我不走。我去叫医生过来。


她倒是挺快地反应过来,那你不走怎么去叫医生呀,她想他大概是傻了,自个儿就忍不住有点乐。


不过郭得友下一个动作就让她陷入了僵硬。有很轻很轻,呼吸一样的东西落在她眼睛上。


她亲过她认得那是郭得友的嘴唇,但那不同于她拥有过的,唯一的一个亲亲。


那是一个吻,清浅得能化在空气里。


 


“小河神有天晚上在医院鬼嚎”——这是鱼四复述给她的,她没听到,当时郭先生挺严实地捂住了她的耳朵,然后既满足了“不走开”又做到了“把医生叫来”。


医生给她做了简单的复查,等丁卯开口做翻译,她才知道他跟了进来,肖兰兰也在,他们之前等在门外。


丁卯说伤口愈合的时候可能会有一点疼。郭得友就跟着复述说有一点疼,你不要哭。


这句话落定他立马补上了一句:是有多疼?算了你别说,别吓到她。


他好像很久都没这么心疼过她了,常年挂嘴边的一句话是就顾影你这体格。


 


顾影睁着眼睛,很乖地点点头,说我不哭。其实也不疼。


结果丁卯就很忧心地:真不疼?正常情况来说,有疼痛感是好转的表现。


嗯,有一点?她说得挺犹豫的,估计心思都能渗透到表情上去,她拿不定注意:是应该往大里说还是往小里说呢。


郭得友说没事了吗,让她再睡会吧。


 


房间里静了下来。


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。就感觉到郭得友的气息还喷在她脸边,语气凶巴巴,说你别哭,我可看着呢。


她眨了下眼,说困了。必须得困,一方面是她累了,一方面是她的确感觉到胸腔在隐隐做疼。再说话都要抽凉气了。


“好,你睡吧,我就在这儿。”


“那你记得背过脸去,别看我,孤男寡女的,我紧张。”


她支着耳朵听了一会,邻床的确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又听了一会,对方的呼吸平稳绵长。


 


他应该是睡了吧,小姑娘想,然后把脑袋稍稍抵在床柱上,挨过一阵一阵的抽搐。


她在第一个夜里,咬着牙,又凶悍又没出息地想,可真他妈太疼了。


 


等我眼睛好了,我一定要流很多很多的眼泪。


但不能让他看到了。


 


03


她醒来之后,有三天的时间视力依然没能恢复,要说心里没存疑虑那也是骗人的,可一群人都跟着着急,她也就瞎得特别安分守己。


也因为实在是太闲了,她还抽空做了一段时间的预设,主题是如果我瞎了我该怎么办。当时她妈还没切断她充满希望的巫神未来,小姑娘挺逍遥地梦想深远,她想首先我需要准备一面招幡,上面要挂特别俗气地挂这么几个大字:铁口直断、神机妙算。鉴于她道行还没真到这个程度,那她得需要帮手一个或者是若干,郭得友肯定没时间,也许她也可以找小海,一起行侠仗义或者是招摇撞骗。


不过这项工作危险性有那么一点,毕竟她这么一个貌美女子,就带一个小孩走街串巷的,难保别人不会对她产生什么意图和想法。


这么看的话,这条路也不是那么稳妥的。她苦哈哈地想了一会,觉得也该开辟下其他技能了,于是缩在被窝里,挺小声地把莲花落学了起来——她倒也不是真得觉得自己会去要饭,也是掺了一点小孩心性,哄着自己玩。


郭得友摸进来的时候,顾影正唱到换气的段落,对方的足音放到最低,还是把她激出一番惊吓:气没匀妥,一串咳嗽震了出来。


“二哥你干嘛呢。”


“我还没问你,你鬼鬼祟祟地叨咕什么呢。”他给她顺了顺背,倒了杯水——倒完才想起丁卯说了诸多的饮食忌讳,连带动作也挺尴尬到滞空:不上不下的,一如他胸腔里寂寂跃动的那颗心。


他以前鲜少在她面前不自在,现下多了一点锋芒在背。


明明她都看不见,只能惶惑而无辜地睁着一双眼。


特别特别地乖,也特别特别地堪怜。


 


软弱其实是离他非常遥远的东西,但在她的“注视”里,这种早已被他拒之门外的秉性慢慢具象了起来。


一旦压不严实,蔓延心底就是沸反盈天的后怕。


他想怪不得我以前都不怎么想让自己清楚,自己到底是有多喜欢她。


 


“二哥,二哥。”她在那边挺小声地叫他,试探性的,“你睡了吗,没睡给我讲点故事吧。”


“丁卯都给我讲的,说是德意志人写的,还怪有意思的。”


他忍不住去想那你就去找丁卯吧,他可不认识什么德意志说书的,他肚子里只有一连串类似鬼麻花的怪谈,全都是他自己编的,预备着吓唬她。


见他不言语,小姑娘在静谧里叹了一口气。小河神就竖起了自己的耳朵。


 


“我有一个喜欢的人,但是我突然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。”


“你跟他倒是挺熟的,你能跟我讲讲吗。”


 


这估计是十级的情歌和谎话。


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类似格式的,可他怎么就,突然想吃她这一套了呢。


 


“你如果担心讲不好的话,”小姑娘对着他,表情贼兮兮地,“我可以自己摸一下。”


“嗯,就一下?”


 


04


是她熟悉的眉毛和下巴,还有一点点胡渣,很短,得很细致地摩挲两遍才能确定它们的存在,并不扎手。


眉毛脉络清晰,触感细软,凶起来的时候会有褶皱深刻的弧度,但现在它极为舒展,偶尔还会不安分地动一下。


她以前总觉得他长得好看,大概是得益于一双眼,但现在这么摸起来,好像……也没什么特别的?就眼皮特软,不大一块软肉,拂过他眼睫毛的时候手心滋起密密麻麻的痒:感觉能带上花火,响得噼里啪啦。鼻子占地面积就挺大的,她揪了揪他的鼻尖,摸到了一点汗。


眼以前是她最熟悉的,但现在嘴巴才跟她最亲,因为真得很亲所以她飞快地掠了过去。


 


脸颊可以摸很久,可操作性也强,遇到他气鼓鼓成河豚的时候,那才真好玩呢,让人想戳戳戳。


她妈以前总说他骨相里就透着穷,没意外要穷一辈子。但穷没关系的呀,她命好着呢,就匀出来分给他。她妈总那么说他,她就总那么想,想到最后真心实意地觉得自己对郭得友那是责任重大。


她挺流畅地从颧骨滑落到对方的下巴,萌生出了颇为心猿意马的想法:这一遍算是摸完了,她能装傻自己开启第二轮吗,他好像还没意识到呢。


 


而他在想,她会什么时候亲他——他以为她是会亲的,毕竟她从小到大都特仗势欺人特狗胆包天。


如果真亲了,他被动配合之外要不要提供一点主动引导?可这样也不太好,有点像哄骗。虽然他这些年,在哄骗她的道路上,他从来都毫无愧疚且越发得心应手,除了最近。这次。


 


是真摊得挺大,差点就脱了。


想到这儿,那丛生的旖旎心思就淡了下去,剩下的全是嶙峋的刺,密密麻麻地把他扎了个对穿。


 


顾影就跟他讲,二哥你多吃一点呀,现在都扎手了。圆一点才好,贵气。


可圆一点那还人中龙凤吗。龙和凤他瞅着可都挺尖嘴什么腮的。


那一般的龙凤跟你能一样吗,你可是超凡绝伦的。


 


她永远都相信他,总是心思透亮地捧着他。


他性子真不怎么好,因为世间周旋所以补辍了点见人论人见鬼道鬼,但根子上浮躁得很,还掺着凶戾的底色。只是人世多烦忧,总得寻一点自得其乐,于是他冷眼旁观有,买面子、捧场子的时候也有,毕竟生在这天津地头,没那么一点乐活和逗趣还怎么成。


可她不是,她不是寻常乐子那般肤浅的事物,她是跟他从根茎上攒生出来的相依,黏连两人的是时光盘磨出来的骨血,他不敢让自己想得太清楚,但一刻也不曾忘记。


 


她妈看他是看得很准,穷中带凶那不就是穷凶极恶吗。因着他手里想握住的,就那么一寸关键,心头血一般。


 


05


她在床上来回滚了几下,始终没能萌生睡意。


“你烙饼呢?”他兜不住所思所想,问她。


我才不是饼呢,顾影想,非要打比方,现在我像蛋,少女心事就是蛋心,煎完正面之后要煎煎反面,不然准糊。


——她可是刚摸完了她的心上人,不得回味一下呀。


——男人可真是兰兰说得那样,他们什么都不懂。


 


不过也不对呀,她动静有那么大吗,她可是小心再小心了,还能把数米之外的他惊到了?


她有疑虑也有怀疑,索性开口验证:


“二哥二哥你是不是睡不着呀。”


“要不我给你说个德意志童话吧。”


 


可快闭嘴吧您嘞。陷入苦思,毫无睡意又精神疲乏的小河神,巴巴瞅着顾影发呆,他想他往后跟德意志都不太对付了。


宣称要给他讲故事的小姑娘乍然陷入了诡异的静。他这边开了床头灯,一点点光打到顾影脸上。他留神到小姑娘的神情瞬间惊变,称得上奇诡莫测,再开口语气都颤巍巍。


他的注意力终于被抓了起来,撩起了眼皮看她,怎么着,这是预备讲鬼故事呢?


“二哥,我好像能看见了。”


稀奇,德意志童话都这么开头的?


……


……


等等?


 


06


重见光明是挺开心的,可算是能看见她二哥了。


不过以后再借什么理由上手呢。


还得想想。


 


07


视力恢复的顾影很快在医院开启了自己的撒欢时代。临近腊八,她妈各种活计相邀。张神婆眼瞅着闺女日渐蓬勃又鲜活,寻思着这医院是丁会长的地界,配置了专门的医生和看护,而郭得友呢,又被使唤得勤,白日里没空摸过来。


危险人物不在,顾影也溜达不到院外:怎么琢磨闺女都清净又安全,张神婆就放下心由着顾影下地流窜。


但顾影的日子也无聊得很:丁会长有偌大的事业要操持,肖小姐新闻采风之外忙着张罗人生独立——她从肖家搬了出来,郭先生大概在忙着拯救天津卫。


也真是奇了怪了,往年也没见冬天还有人往河里扑腾,河海一冻上真想投河那还得预先挖个冰窟窿。而且他从外面回来,身上既没有冰寒的后劲也没有水腥味。


她实在是猜不出玄机,可大家伙也不预备让她知道郭得友的底细。捞尸队的众人被她堵到,支吾半天憋出来一点线索,说郭爷是在办大事。


那具体什么大事能让我们知道吗,小仙姑。


怎么还改不过来,不是统一要求我们喊大嫂了吗。


心思被熨妥到志得意满的顾仙女脸上浮起红晕:谁让你们喊的呀。


那还能是谁,肯定是郭爷。


 


她挺不好意思地捧着个脸跟鱼四唠嗑,说他是不是要准备娶我了。


鱼四跟她分析:恐怕八九不离十,小河神这个岁数,首屈一指的大事只能是婚事。


被逐出师门的前任仙姑捡起了家传技艺,青葱十指掐吧掐吧,可能是她终究学艺不精,又或者真的师门犯冲,愣是没让她从年后前六个月里挑选出宜嫁宜娶的好日子。各种念头在心里滚了两圈,她找了个理由进行自我安慰:怪不得算命的算不了自个儿,她算不出自己的吉日,估计得是这个理。


 


不过真要说结婚的话。她在安和的日影里综合手头信息,认真开动脑筋。


结婚之后就要住一块,还有嗯嗯嗯嗯那种事,还需要生小孩。哇生小孩,自个儿生。我生……听说可疼可疼了。但是是我跟二哥的小孩,那就可以咬牙忍忍?


——虽然嫁给他是挺美的。可真往过日子上寻思,她越琢磨越觉得自己也才半大的年纪,那年纪小了,早婚早育可是有风险的。


她妈带着她主持过不少法事,挺多苦主都年纪轻轻,死于难产。


场面特别血腥,遗容特别瘆人。


 


她预备跟郭得友商议下,真要结婚能先不生小孩吗。可不要小孩他们会不会着急呀。


万一我二哥自己也挺想要小孩……


不过他喜欢小孩吗?他当时对小海可不怎么热络。小时候也就跟她亲近,四邻八舍其它同辈崽子他可都厌烦透顶。


 


肖兰兰顺道来看她。顾影悄咪咪悄咪咪地跟她讲心里话,你说我是不是不太负责任啊。


我有点想对我二哥始乱终弃了。


也不是真的始乱终弃,就是一种类比,我预备多跟我二哥好两年,除此之外,还不太想现在就嫁给他。


肖兰兰笑眯眯地说你这是想跟他谈恋爱呀,挺好der。我也不支持女性太早结婚,尤其是我们年纪还轻,这种大事拎得清才能做决定。


 


顾影还是拿不定主意,继续想东想西,而肖记者暗疑了一记:郭得友要求婚了吗?这事丁卯怎么一点都不知道?


肖兰兰只知道郭得友很忙,据丁卯描述他的师兄忙成一只狂奔的狗头。


——这话说得挺损,不像是丁卯能杜撰地出来,估计是从哪儿听到一耳朵。


 


原来是忙着结婚?但他有这个条件了吗?顾影妈妈不是挺不钟意郭得友的,还撂下话音,说陪护顾影那算是给小河神脸面,让他有机会尽份兄妹情谊,其它的甭提也甭想,她娘俩命薄,担不起龙王庙这天大福分。


那福分是要折寿的,顾影她还想多疼两年。


——老人家是真气着了。


伶俐如小河神都没能还嘴。


 


08


肖兰兰耐性很好,总是温温柔柔地跟她天南地北又事事周全地聊,聊天津卫聊新电影,聊剧场戏院的小把戏和街头巷尾的新话题。


那些东西她平日遇见了也没觉得多新奇,听肖记者娓娓道来方品出了新滋味。


肖兰兰在她认识的所有人里,都担得起一个绝顶的“好”字。非得挑刺,可能就那么一点不尽人意:肖兰兰不太爱说自己。


她也是爱自己拿主意的人设,有了想法往往就又正又定,寸步不移。就比方说搬出来住这事,丁会长知道后做了挺久的心理预热,然后郑重地发出邀请:请肖兰兰暂住丁家。住外面到底不太安全,他不大能放心。


但肖记者十动然拒了——可能十动也没有,因为第二天丁卯来查房,了无生机还神色恹恹。


 


“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呀?”她观察着肖兰兰脸色,挺小心地问,“你喜欢他,他也喜欢你,不是吗。”


——以前有段时间,她总想跟郭得友确认,想听他承认他是喜欢她的。除此之外好像人生别无大事。后来鬼门关来过一回,他跟她就多了份心意相通的笃定,虽然也没什么时间拉拉小手,但她还是生出了很多的欢喜和筹备:按照兰兰的推断,顾影这是想多跟郭得友谈一会恋爱。


因为承受过生死这种千钧之重,再来看爱,怎样都觉得轻松。


可肖兰兰跟她不一样,哪怕是再喜欢,也要占住一份从容。


 


 


“是的呀,”肖记者肯定地回复了她的问话,依然是恬静又轻柔的语调,“但是……可能是因为我姓肖吧。”


那是一句充满遗憾又非常寂寞的话。


她用这句话挡了很多问题,但怎么听,都像是答非所问。


 


“等我出院你来我家陪陪我好吗,我家里就只有我跟我妈。”


肖记者愣了一下,还是很甜:“好啊。”


 


09


医院里偶尔也有些八卦。有些八卦带了扑鼻的血腥味:妇产科女护理最多,女人多的地方,流言说法就多。


她有时候会猫去那儿,一边听孕妇声嘶力竭地哭嚎,一边听小姑娘们讲未来老板娘的小话。


她们一说起肖兰兰就免不了带一个人:市政府秘书长,也就是肖兰兰她爸。


 


魔古道的复兴半路夭折,但前期风浪还是铺垫下了:那码头浮尸一百号外加丁义秋会长沉尸玄武像,英国领事馆哗然巨变、宴出活尸,彩门黄府折进去一对嫡公子……凡此种种、不一而足,被好事之人揉捏串联,合成高潮迭起、匪夷所思的街头诡谈,对这些事议论得多,揣测的人也多。而事件终点牵连到肖秘书长身上,演变成挺厚重扎实的一笔丰功伟绩。


——也不知道怎么着,他就又成了事件的“最终解决者”和直接受益者。


肖秘书长对此特意发表了专题讲话,谦和有礼又风度翩翩:职责所在,不足挂齿。


 


这怎么就又成了他的政绩和夸辞了呢,其中曲折顾影很是不解,但她听她妈描述过二十年前,猜测大抵是旧事重演。


不管怎么想都有点令人作呕,她趴盥洗池上吐了一阵:产房的血腥加消毒水,混杂起的味直顶她的心肺。天赋异禀、鼻子太灵时而并非幸事。


 


摸回去的时候遇到鱼四在房里扎马步。她溜他旁边,一起扎了会。


两个人在武学造诣上有点棋逢对手,无聊了他们也尬过武:嘴上比划外加试验硬功夫,就比如说,嗯,比扎马步。


丁卯无法理解他们这种追求,但也默许这种幅度的复健活动。不过丁会长重申太激烈的斗殴环节不行,会影响他们的康复进程。


“那我也不能真跟顾小姐打呀。“


——鱼四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那么一丢丢遗憾。


 


漕运商会扛把子,动手狠厉话也奇多,人生两大事业:为少爷抢地盘和卖少爷安利的鱼四也表达过这种憾意:如果顾小姐你是个男的就好了,那你肯定是我的好兄弟,只要你加盟了我们商会,这天津卫早跟着我们商会姓丁了。


鱼四房间挂着一面地图,瞧上去天津也的确是挺大一片地盘,而海河是很细小的一径,龙王庙就更小啦,她都找不到在哪儿。


鱼四跟她讨论他们商会未来发展的宏伟蓝图。听他描述,好像制霸天津卫也并非巨难天险,首先呢,他们得拳打一生门,然后脚踏领事馆,有必要的话还要捯饬捯饬那个姓XX的。


社会他鱼哥,人狠话也多。


 


“抢地盘这种事,还是要靠拳头的。”鱼四跟她重复了一下这个理论,抱拳在胸,依然扎得四平八稳。


顾影深以为然,打call说嗯。


但崇武如鱼先生,也不得不承认有拳头解决不了的事——那,可能因为他自己的拳头还不够硬。


每到这个时候,鱼先生就该讴歌顾小姐的功夫了,然后他们进入下一个环节:相互吹捧。


但这次他没有。忠心耿耿的鱼先生替丁会长很认真地烦恼了一会。


烦恼的中心话题围绕着肖家,和肖秘书长。


 


如果拳头能解决一切问题就好了。


别说是让肖秘书长接受他们丁会长,他完全可以把肖大秘书打服帖了,到时候甭说同意当丁卯岳丈,估计他姓肖的都得喊丁少爷爸爸。


鱼四的语气诚恳又怅惋。


顾影挺开心地跟他陶醉了一阵,又想了一下,觉得好像哪里不对。


 


嗳?


可是?


但,好像也?挺好的?丁卯既能双喜临门,还一下子,呃,父子双全了??


 


监听到后半截的丁会长,用病历表依次戳两个人的脑袋,真情实意地说你们快点好起来,然后麻溜滚蛋吧。


他这医院可真是装不下这两个人的雄图霸业了。 


 


10


丁法医传达了对顾小姐的中期复查诊断:


“恢复得挺好,就是有些后遗症:她脑袋有点透风,洗澡的时候要多注意,很可能会进水。”


丁法医说得言之凿凿,搞得郭得友都愣了,琢磨两遍才明白他的挤兑:“丁会长你有……毛病了吧?“


一想到顾影康复这份人情,郭先生怼自己师弟都没当初那么干脆。


 


丁会长翻着白眼想,是,我有毛病,你媳妇我大嫂都预备捅破天了,我还帮她兜着跟鱼四意图谋逆的反社会大罪。


说出来怕是能吓死你,丁卯想,哼哼。


可他得体谅大嫂脑袋现在有坑,他就不跟身为临时监护人的郭得友计较。 


 


恢复得挺好的,可以考虑出院。丁法医兼院长兼会长讲。


“这事你跟仙姑说了吗?”


“还没,预备明天说,这不先跟你透露下,让你做个心理准备。”


郭先生沉吟了一会,挺脆生地开口:“丁会长,我们能打个商量吗,你看我都欠你这么多了,不差这一点。你能不能让顾影多住一阵?”


丁会长放下了材料,审视起他师兄。


“这事你也不要先跟仙姑讲。”被看穿心思的郭先生索性交代地坦荡直白,“顾影回家我估计就得有挺长一段时间见不着她了。”


他得在正式习惯之前,过段缓冲带。


“可是,”丁会长眉头攒成一团,聚光八百瓦的眼睛盯着郭得友,声音压低,“我那样做就是欺骗,我是……好吧我是法医,但我也是医院的院长,我对病人和病人家属都是要负责任的。”


郭得友一直觉得他这个师弟的所有痛苦都来源于,他想负的责任太多,但他能自个儿搞定的事又太少。


 


而小河神目前痛苦的来源,在于,他搞不定他喜欢的姑娘的,妈。


这真是因为对方太强大,他可是连肖秘书长都能搞定的人中龙凤啊。


 


11


正气浩然的丁会长说顶多顶多给你宽限三天。三天之内请您务必保证行为端良,君子之风不坠,三天之后你就听天由命吧。


“好嘞,您就瞧好吧。”


“不是,我说正经的,顾影身体还没好齐活,就是好了,也不能说就跟以前完全一样了,骨子里还虚。而且我是真不怎么支持婚前性行为……”


“丁卯你师哥我在你眼里到底什么人呐?”


郭得友怎么好意思问他这种问题?难不成他还自我定位正人君子?他明摆着不就是个爱好藏翠楼的流氓吗。


但这么露骨的话他说不出口,小卷毛仔细回忆顾影那说辞,照搬了一统,意图搪塞过去:“人中龙凤行吧,超凡绝伦的人中龙凤。”


可他说完这句话,郭得友就眼神闪躲神情……羞涩?郭得友这表情是不好意思吧?


——这句话还能有什么猫腻不成?这群人到底用了什么样的语言系统啊??


 


丁卯怎么会想起来说这句话呢。郭得友得承认丁会长今天很让人意外。


也不知道丁卯是怎么打通了脑袋里的任督二脉,但郭得友今天还真就,人中龙凤不起来。


 


12


顾影今天乖得一派祥和又风调雨顺,精神还好,他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床上炯炯有神地丢石子。


他瞄了一眼,反射性洁癖发作:“你没在我床上玩吧,还有这是你从哪儿捡的。”


“就院子里呀。”


“前院靠近石墙的那堆砂石?”郭先生回想了下前院布局。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又猫妇产科那边打听什么了?你捡石子的地正对妇产科的后墙。”


原本明快的屋内氛围一下子就被郭先生的提问搞得凉飕飕。


 


顾小姐精神一震,警惕地转了转眼睛,保持了智慧的缄默。


这明显是察觉到不妥,但她肯定不会改,他就忍不住去唠叨,挺如兄如父的做派:“你一个小姑娘家家老往那边跑,要是被别人看见了,像什么话。”


“那不是……也没被谁看见嘛。”她肯定会观察作案环境的。


——她明摆着不觉得自己有错。


 


“你有什么不可以直接问我。”郭先生很严肃地坐在顾小姐对面。


“那你都跟我说吗。”她也就很严肃地抬起脸,坐姿都端庄,膝盖对上他的膝盖。


——那肯定,不会啊。不过他可能会斟酌用词,善意地骗一骗她。


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她问得飞快,显然是酝酿良久,有备而来。


——这可就说来话长了。


但她根本就没打算等他杜撰出一篇答案,立马开始了第二问。


第二问只有一个名词,直指他们都知晓的人。


“肖秘书长。”


……现在轮到郭先生沉默得很智慧。


他有所隐瞒的时候,嘴巴素来合得严丝密封,谎话成套而来,永远离题万里。


 


不过他这回还算仁慈,只执意隐瞒没竭力杜撰。


顾小姐盯一会郭先生低垂的眼睫毛。


论沉默她比不过他,但耐心她还有多余的。


“你什么时候打算说了,记得告诉我,我不会打你的。”


她的语气很轻,表情也只是冷静,都不怎么杀气腾腾。说完就继续玩石子。


——用一种挺沉静肃穆、成熟稳重又大权在握的神情。


 


郭先生被她给气笑了。


合着他在外面操持对峙、算计人心,回头还是一小姑娘家家狐假虎威地稳坐了钓鱼台。


她跟他撂这句话,姿态做派挺像那么一回事:装大人也算是刻画入微。


还夸口要打他,挺社会嘛小仙姑。


 


他挨近了叫她,顾影啊。


啊?小姑娘抬了头,没怎么防备,眼神澄净肤色素白,只脸颊沁出一些粉。


 


他非常直接地亲了过来。鼻梁撞到了她的鼻梁,顾影当即就被鼻酸逼出了一点泪。原来吻可以充满力度又富有情绪,她嘴唇上的触感很软,但唐突掠入的舌头很凶,大喇喇地冲撞,缠着她一瓣细软不依不饶地讨要,来势汹汹又后劲绵长,一并侵袭涌入的还有男性醇厚的气息和灼人的热烈。


他诱导她去看他的眼睛,他眼神惯常散漫,这次却是凶戾,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,露骨又直白。


 


她攀附在他身上找到支撑,眼前流星急转天花乱坠:是缺氧的征兆,一片云深雾绕里对上他眼里的诱逼才摸到神智的岸:也许该装作吃惊,但那些东西她并非真不懂。可现在要她去应承,她……怂。


他怀里的姑娘垂了眼睫,两人唇齿相交的水声惊出她一片腮边乱红。


 


到底还是小姑娘,换气都不会,被亲得眯瞪,全程得他托着她的颈和背,好歹找回一点清醒,视线就不知道往哪儿瞄,眼底除了羞怯还掩了惊疑不定。


他目光转软,带了怜惜,亲了亲她唇边,说抱一下。


她以为他会对她说对不起,但他没有。


他的嗓音又沉又哑,环抱她的动作力道渐轻,但又异常坚定,鼻息一直喷在她脖颈和头发里,带得她一大片肌肤陷入痒和麻的迷魂阵,她就有点,想打喷嚏。


 


她眨了眨眼睛,然后抽动下鼻翼,神智如数回归原位,回忆方才生出挺大的勇毅:她突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害怕了。


也许她可以自己试一下,前提是,需要他别乱动。


“二哥?”顾影颤巍巍地叫了一声——她不是故意的,真不是,没开口以前她以为自己恢复如初,神勇如故。


郭得友在她耳边笑了一下。


——不要笑!她还紧张着呢!


——她不就是没什么经验嘛!笑什么笑啊。这家伙估计要臭屁地飞起来了吧。


但她越发不敢动了。


因为他撩开她的头发,又亲了亲她的耳后和脖颈。


 


“以后记得不乱说话了?”


顾影迅速点头。


“也不会乱跑了?”


顾影重重点头。


“那以后我们家谁做主啊?”他就逗她。


顾影沉吟了一会,看他一眼,想得仔细认真。


——他以为她傻了,但她没有。


“还是要分什么事的。”顾小姐给出结论。


他们总算提到这上面来了,两人全无准备但毫不意外,郭先生就很想豹笑。


 


“可你不能总瞒着我呀。”顾影对郭得友重申。


“是是是,瞒着你你会家暴我的嘛,我记住了。”


“……我也不会真打你的。”她表情郑重掺杂谨慎。


 


她还真以为自己能打过他啊。到底是还没体会过男女体力上的悬殊差,虽说她素质不错又天生神力,但就她那细腰长腿不盈一握的体量……打住,不能往下想了。郭得友你今天不是来超凡绝伦的。


 


“你今晚自己睡吧,我去隔壁。”


“那就,”他回忆了下从丁卯肖兰兰哪儿学的酸词,“晚安了?”


“小姑娘。”


 


哦豁。说他胖他还喘上了。


怎么还叫她小姑娘。


 


13


顾影飞快地跑下床,踩碎了一地的月光,抢在郭得友开门之前揪住了他的领口,气吞山河又……软绵绵地亲了亲他。


因为跑得很疾,动作也很快,她甚至没太能对准他的嘴巴,好像就是嘬住了下嘴唇,轻轻地啾了下。


但她觉得自己还挺恶霸的,就心满意足了。


亲完迅速丢出去,然后掩门挂锁,行云流水一气呵成。


她想我可算是扳回一局了吧。


应该……是吧?他在门外乱笑什么呀。


 


郭得友压下了笑音,清了清嗓子,隔着门跟她讲,地上凉,你快回去。


嗯……那我回去了你早点睡哦。


嗯。


他的声音温柔到缠绵。


 


他站在门外,要很努力才能听到她细碎的足音。


 


他又笑了一阵,无声又畅快,反正现场也没第三个人在。


月光很落拓地顺着窗户落进来。


怎么会是这么圆的月亮呢。


 


他的心里笼着一团小小的火,又像是谁捂出来的一点热。


她是喜欢他的,称得上怂而好学,比无所畏惧这个词还要勇敢热烈。


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可以熬过一次严冬,或者是又一场终会重逢的分别。


 


他又站了会,房内什么动静都听不到了,热闹沉没后就是整段静谧,然后月落如霜,冷意绕骨。


——原来是非常非常凉的月亮。


 


 


14


他其实知道那些她辗转反侧又疼痛难捱的夜。


他也明晰她每一次的犹疑踟蹰不安和忐忑。


他逼着自己望见她种种退无可退的软弱和咬紧牙关的强硬。他总要自己记得,记得所有这些里面,有哪几次他才是始作俑者。


他其实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一颗心,也从不谅解她从他身上挪开眼睛。


——他肯定不是最好的一个人,打小就心思缜密,根骨里还总带着涤荡不去的一脉凶戾。想法很定,还很早就盘算上顾影。真由着小姑娘自个儿长大,她也不见得一定会喜欢上他。


所以,这肯定也不是最好的爱情。


到现在他也不能宽和地想象她去爱别人。


 


他深信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她的那个。


可是他没办法在一位母亲面前夸口说自己比她还要爱得无私深切。


仙姑是真无条件地爱着小影,一去二十年,青丝成白发。她甚至并不是她的生母,她甚至没有拥有过自己的孩子和真正的家庭。


但她为着顾影,成了母亲,所有加诸在顾影身上的伤害,对她来说都是长久深刻又椎心泣血。


 


而他知道他对顾影,总是有所求的:小时候他贪好她的陪伴,长大又恋慕她的鲜妍。也求过别的东西,比如说她的安全康健和聪明一点。


现在他想求一个花好月圆人长久。


可所有这些所求,他都独木难支,待她施以援手。


 


在此之前他并没有真切地觉得自己会亏欠张仙姑,直到他确信了自己是真的要带顾影走。


——并不是要真得带她去往哪里,而是要她嫁给他,之后天地人间,她更理所当然地排在所有之前。


可能他依然会被很多东西拘成困守,或做出牺牲,他自幼被教养成这般,但也是为着世上有她,他才多了层心甘情愿。


 


这世间不乏豪爽的英雄和壮烈的殒身,但责任之外,他也想跟生命和她,更近一点。


 


丁卯让他听天由命,他也不知道这天随不随人愿,但他总要去拜拜这天。


 


15


小时候他问顾影,你总说自己是仙姑,那你妈是什么。


顾影回家琢磨了一天一夜,跟他说仙姑的妈妈是王母。


——她好像没聪明到哪儿去,但总能一语道破天机,估摸是有大智慧。


 


16


王母娘娘跟连牛都没有的小河神没什么好说的。


她是干脆利落地以不变应万变:见也不见。


 


他跟他师父退守龙王庙,面面相觑,愁得此起彼伏又无可奈何。


他师父年纪大了,对他来说又真是如师如父,他也没办法去说道老河神:师父,您带小影去恶水之源那事,不地道。


他没资格去怨他,作为郭淳教出来的小河神,他该是理解老河神的。


心生怨愤是忤逆不孝,但真要郭得友去理解师父赔送顾影的大义凛然,他也境界不行,到不了太上忘情那一层。


师父明知道他心意,也算是看护顾影长成的小半个家长,可师父偏偏就是严以律己也严以待人,他自己所能生受的愧疚和怨愤,以己度人直觉别人也行。


但他之所以淌这浑水,本初起点是师父跟顾影,后来才情势所逼延展到天津卫,许是师父终究高看了他……郭得友提点自己不能继续沿着这条路往下想,不然肺腑都能郁结成伤。


路在脚下,怨不得旁人,总得继续想办法。


 


三十年的老太白不行,筹备的聘礼单据也不成,媒人上门直接落了个闭门羹。


就没见过这么决然冷脸得,这哪儿能做成亲家,就这行事风格,那是仇人才有的做派。拥有丰富经验的冰人于是说。


仙姑往日里嫌他不庄重,真郑重了原来连门缝都没给他预留出来。


 


17


顾小姐挺开心地在家里研究聘礼单子。


她妈还是白眼掀到天上,毫不掩饰对郭先生身家的嫌弃。


这有什么呀,顾影挺亲热地给她妈顺气儿和倒茶,他十个钱里有八分花我身上不就行了吗,他这些年有哪些进项我还能不知道。


小姑娘就挺骄傲,她略略算了下,他还真是挺早就预存了老婆本。


 


您还真以为我傻呢。我二哥身上的事,我可精明着呢。


唉哟你怎么好意思说这话,张神婆一脸牙碜的表情,你在他面前能傻成二月的白菜帮子。


那也怨不到我头上啊,是我二哥聪明。


也是,郭得友别的没有,心眼能比蜂窝煤都多出一窍,别人都傻,就他活络通透,哪一窍都能通天地,你说他这么伶俐怎么就没能上天呢。


妈您这话可就过分了啊。


 


“别跟我提郭得友这三字,我头疼。”


“那可不是您自个儿提的吗。真疼啊,厉害吗,我给你捏捏?”


“甭您费心了,这是跟龙王庙八字犯冲呢,也就你嫁到别家,我才能长命百岁安享太平。”


她妈跟她说这个,她静了两秒。


“如果您不高兴我嫁给他,那我不嫁就好了,可是妈妈,我也没办法嫁到别人家。”


一句话说得轻轻的。


 


婚姻对哪家都是大事,没存了过日子的心,她谁也不想去祸害。


更何况人生大事里,她其实也没办法跟郭得友分出一个你我,但凡她心里存了那么一丁点不情愿,她二哥都敢逆天而行——她是近些日子才多了这份确信,其实她的事,他没多少是真不敢的。


只是她以前还小,他让着她,默许她继续赖在保护层。


后来她戳痛了他——现在想想,很可能她也没真戳痛他,是他总算逮到天时地利的机会,挺主动挺成人地亲了她。当时世界安和宇宙平稳天津卫歌舞升平。


没有什么再无前路和追悔莫及。


他从小河神的神性和职称当中超脱出来,还原成一个不怎么复杂且想法很多的男人。


她就被逼着长大了一点,自己去跟自己确认,到底要不要从那层圈里跨出来,成为更大的一个人。去真考虑结婚,还有组建家庭。


 


她也没打算立刻马上就要嫁给他。


拉手和亲吻都还行,好吧亲吻她还没太会,但可以学嘛。可生小孩还不成。生小孩……疼。


她在回忆中瑟缩,然后捕捉到了一点想法:她妈去难产的、私奔的、孩童早夭的年轻苦主家做法事总要带上她,是不是就图谋她会生出这种害怕?


 


但她怕的也不单是这个,她所忐忑的是一种状态转变,是进到下一个人生历程里的不安:往常有她二哥在,她就不害怕,可成长里所有的抉择和蜕变,郭得友也替不了她。


郭得友到底是怎么背着她,把自己给长成大人的呢。


 


18


肖兰兰跟她提点过,说女人应该像水,循序渐进占据主动,不能着急。


王美仁阐述说,女人不能永远跟在男人身后,一定要明确自己想要的,活得像自己才活得有意思。


可怎么样才能活成一种自己呢。


成长这事,她也不傻,只是会懵,但善意和规劝,她总是分得清又记得住的。


 


她当然还喜欢他二哥,比非常喜欢都更多一点。


可二哥现在是她的,所以吧,嫁人这件事就没那么急切了。


开~什么玩笑,她这么说,可是认真的。


 


这跟他妈说的那种“吃肘子”和“吃不到”的情形还不一样。


她也不是要吊着他,可结婚那么急干嘛呢,到时候年纪轻轻就要生孩子的又不是他。


 


就说嘛。嫁还是要嫁,但再过一段时间吧。


现在可以先定亲,腾出时间就能自在地谈几年恋爱。


 


19


她没把这点心思跟她妈说,她都能想象出她妈听了之后的表情。


在她属意郭得友这件事上,她妈一直不太能瞧得上她。


她把很多事联系到一块,放心里慢慢咂摸出事情的根源:她妈看她大抵等于看当年的自己,因为呈现得太过淋漓尽致和傻得冒气,就挺……让人接受不能的。


毕竟她妈给自己少女时代概括的人设是:年轻貌美又冰雪聪明。


 


她说他们是那一代的紫青双侠。


侠不侠,顾影没见着,神婆和河神在岁月中自然地老了。


到老也没能在一块,只能赚个老相好的声名,喝酒的时候彼此奉陪:你倾杯我干了。


过往的事也不能佐成下酒菜:因为同辈太多人死了。


他们比情分多一瓣,但又比相依少一脉。


其实是挺寥落的一种尘埃落定。有的人能得一个释然,但有的人没这种造化。


 


当年他从魔古道带出一个女婴。


他来归的时候,估计也挺英雄飒沓。


他把女婴给了她,让她抚养大。


然后她依着这个约定,把自己熬成守着秘密的老井。


 


顾影从没觉得她妈是个多有正义感的人。她妈好像就只是一位眼界开阔还沉溺好酒的资深吃货小市民。


她猜不出来,她妈是为着正义感而支付出二十多年的甘愿,还是因为这份甘愿,最终葬送了她曾经的正义感。


她能确定的是,她妈一直都挺爱护她的,又纵容又无奈,跟她想法不一样最后也总是由着她。


 


可这二十年。张仙姑有过的呕心沥血和心惊胆战,耗尽心力浇灌出俏生生的人,并非是为着回归一场英勇就义的牺牲。


她跟顾影说你命里有场福泽绵长荫庇四方的大功德,但命这种东西,有变数也有定数。她总希望那场“杀身成佛”的功德成为变数,但没想到追了顾影小二十年的东西,还是循着郭得友的足迹,依约而来。


她其实是那场风波里,最为心怀恨意的。


她爱她,源自一种天然的母性,她可以自私她可以狭隘,她就可以执迷不悟地拒绝交出她闺女——大可以让别人去埋怨她冥顽不灵,这份罪责她生受得了,但郭淳偏偏连选择权都没给她。


他们都知道她闺女是个傻的,也是怪她,小二十年,都没能将养出一点聪明,还教了最不该教的一句话。


 


生为河神,他们是真的心狠,郭淳带顾影去恶水之源,眼里心里全是天津百姓——她张神婆肯定不在其中。


她只是从头到尾都生了母亲的心。属于女人的那颗心早就不会痛了,但生为母亲的心会。


 


顾影问她,妈妈你当年为什么会养我呀。


张神婆气淡下去一点,就用带了嘚瑟的眼锋扫她:还不是因为我很会哄小孩。


顾影在那句回答里,很想替她妈妈哭一场吧。


 


20


张神婆是真体味到了身为河神的残忍。


也许她早就预算到的,她毕竟是主持过拜河大典那么多年的人。


神明并不无私,神明有神明的道和公平,他们施以恩泽,也攫取人类的敬畏和祭品。


 


可善卜者都卜不清自己的宿命。


她在卦里见未来,也见众生,可就算不清自己的劫,应在哪个时辰,应在哪个人。


 


神调一门,玄之又玄,但如果你看不清你眼前人的心,沉溺其中又有什么益处呢。往往是把自个儿给绕进去了,然后用一辈子来填埋。


毕竟勘破天机这种事,自己的福寿上多少都会有点折损。


 


魔古道一役,他们把她闺女从那里捞上来,她闺女本来挺高的个儿,突然就成了那么小一点,苍白异常清薄得很。


像是一丁点细弱的福分,放她身上,她都会觉得沉。


 


21


她不知道她还要经历多少力竭和奔走。她是真老了。


顾影全仗着自个儿年轻,可她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,知道岁月怎么在人身上磋磨。


也知道多少心本生硬,被磨得软了起来;但也有些原本柔软过的心,变得无坚不摧面目全非。


 


她说你不能依托在他对你的一点喜欢上。


而且人生这种事,怎么样不能过得轻松些讨巧些:她闺女长得出挑,身段也好,性子酣甜,又是个会撒娇招人疼的。


咱们就寻常人家挑一户,不必指望那人存了多大志向,也不贪图对方真成什么气候,能知冷热、会疼人就行。


至少对方捧着你,你不会遭罪。你的嫁妆,娘一早也给预备好了。


——原先她也真以为她闺女会嫁到龙王庙,那个时候怕呀,跟郭得友那可是要过苦日子的,她就总想给闺女多积攒一点。到现在也存了挺厚实一笔。比不了大富之家,但找个家境寻常的,也能挺殷实得过完这一生。


她对她闺女没什么厚望也没什么贪图,只是意愿简朴地希望她过得好一点,再好一点。


 


22


而至于郭得友,你要是实在舍不下,挑人家就选附近,头半年不能见面,别怨我恨,你也知道你那小性。真想知道你也总能探听到消息,论这方面的本事,妈要服你。日子可能苦一点,但你不会挨不下去的。


先断断你们的念想,半年后再见面,没什么事真淡不下来,时间可是个好东西,这方面我是过来人。


这第三层呢,嫁得近有近的好,郭得友怎么说也算你半个哥哥,以后我不在了,你有什么不顺遂,他势必看不得你吃亏。


但他帮衬你,是你们这些年积攒的兄妹情分。


你可不能辜负婆家人,就是普通人家的媳妇也看重一个贞。


 


她妈一下子就为她打点到了她往后三四十年的人生。


郭得友逼着她去想未来,她想到一个生育关就吓得直往后退。但她妈这儿简直是一步到位。


她以前真觉得未来特别远,一眼瞅不出十年,人生里挺长一段时间,她盘算的距离就是从她家到龙王庙这么远,但听她妈妈的筹划,突然像是半截黄土埋到了她的身,她一下子不太能喘动气,恍惚间直望到了自己身后的光景,而抱着她牌位的还是她看不清脸的男人。


——她跟郭得友怎么就能混到那么一个份上呢,好歹她俩还一块挖过坟,进过同一个棺材,多少也算得上生同衾死同椁。


——要是落不着死生一处的福分,难道是要怪当时他们进人阴宅的时候,还带了第三个人?


 


她妈警醒她,如果真嫁人,就得存过日子的心,不能有辜负和怨怼。


可她妈满打满算,怎么就没把郭得友给算进去呢。


没得在意的人本就谈不上辜负。


她有太长的人生,都只看得见一个他啦。


 


23


他溜进她家见她,没防备听了半晌的话。


他不觉得张仙姑损,却晓得这一次她是真毒,她把他的想法拿捏到七寸:他见不得别人欺侮她。


张仙姑其实看准了他爱顾影,但她就防备他们师徒祖辈相传的“太上忘情”和不惜血本的自我牺牲,怕她闺女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被祭了天津卫。


——她是有理由这么想,毕竟他们有前科。


他没什么好辩解的,这话说不清,不用解释只能长跪。


跪也不见得有用,她妈显然是盘算久了,一环都套一环的,等他跪断腿,她正好趁吉日清扫门楣,真给顾影找一门什么于家堡子的张公子。他到时候于情于理于身体上都拦不了。他被设定成青梅竹马长大的邻家哥哥,等她妈百年之后再充当她半个娘家人。


——一辈子走到底,嚼透西风,原来他们被划定的一种情分,就是从青梅竹马再到竹马青梅。


——原来。


 


这些事情让他乏累,从心底直漫上来连绵的倦怠,串联着骨缝里的凉意——其实那些东西一直在,从幼年的血缸被浸入骨髓,伴他长生成一种心性冰冷。那是多少药浴也泡不好,娃娃大哥也挡不了的一味邪性,很多时候他可以压得很深,粉饰成玩世不恭和机灵痞气。


但有些东西,他骗骗自个儿跟顾影还成。他师父那一辈,才是真的心思深沉。


 


他以前以为他妈是不确信他对顾影的心意,到现在他才明了,她老人家看得很清楚,并且不太能看上这一点“真情”。


可娶女孩这种事,从而都不能据理力争,都说是要以情动人。


——情字上,姑娘她妈原是看不上的,而理上,他们也占不起来。


对啊,你怎么就舍得了人家的姑娘呢。


人在他眼前他也没能看护住,她妈凭什么继续相信他可以护她周全。


她妈早剖白过:就你这凑热闹不嫌事大的,我们害怕。她真受了一场惊吓,然后就思虑迅速又不动声色地筹划怎么躲着他。


 


而从头到尾,寻觅这场冷硬拒绝的开头,缘起于恶水之源的缠斗和他的失手:她的出现在他的意料之外,可师父,他没资格去怨,他甚至能理解她妈被逼出来的这份算计和无奈。


他两边都没立场去指摘,然后就该站成一个不该辜负天津卫又可以被顾影最终辜负了的人。


 


可好说好歹,天津卫跟他又有多大的关系呢。他是承了“小河神”的虚名,也担了不足一提的小差,聚人成缘,因果织网,他不觉得是自己去撩际遇,但总有夙愿兜头而来。


魔古道是多年前被抛掷到他身上的因,由丁义秋引发的寻觅是他自己浇灌出的果,二十载湍流洗练,几番风刀霜剑,终于她能全身而退,也终于他的盘算周旋换来再无后患,却还是要被考教命运,却还是被蓄意低看和冷落,他本就不怎么热乎的一颗心。


 


魔古道劫掠儿童他被网络其中,师父怜他无父无母善心收养,再之后是行迹诡谲的小神仙以顾影为饵、连化青出手相邀,意图接纳和栽培他做劳什子圣童:这其中有恩有仇,而他一直是被选择的那个,也总是要从窄路里做出选择,也总是,会被最终放弃掉的那个。


但凡能自我开解,也能全无所谓,更何况总有一个傻姑娘,会于千难万险里抓牢他的衣衿。


他曾料定,她是决计不会放开他的。


 


他跟她妈说长兄如父,父爱向来如山,但就婚姻大事而论,那还是拉倒吧。


他是真没学会宽和着去接受一种假设:她要嫁给别人。


也许时间真能在他身上发酵出撂得下也看得开,那这么多年的光阴转瞬,时间为什么毫无作为。


如果真得要他陪送一场深明大义和功成身退,如果时间真能洗涤出一种恩义断绝江湖相忘,那大概是要用他一生奉陪。


 


可他怎么就能甘愿,那是他的小姑娘,相伴有痴缠也多,他们是同场劫难里存留的共生,是温着他心头火的热,是缠绕着他二十载年岁的人祸——唯她可解。


 


她妈反复重申,这世上多的是比郭得友更好的选择,她妈说你真要去找郭得友那你就去试试跨不跨得过那扇门,他们的一线生机落在了顾影手里,而他的小姑娘,全程对以静默。


——她明明就不是那样的性格。


 


24


顾小姐被她妈放生的时候已经精神濒危。小姑娘回自己屋,也没想要开灯,缩在椅子上缩成挺小一团。


她妈今天歇在后院,说明天我们就得有个了结,我也不管你今晚是要摔东西还是拆房子,又或者你真能狠下心就奔着郭得友去了……


你妈我,硬不下心肠跟你断绝关系,咱娘俩只有养缘没生情,天生情分上比寻常人家要浅,我舍不下心跟你生硬。


你今晚真要去找郭得友,还得了老天开眼真让你去成了,那我也跟着你认命,你娘的命在你身上,你要奔着苦日子过,我也没二话要说。


她妈虽然想得很清,但对她也真是没辙。


 


她在黑暗里幽幽叹了口气。心想到底是谁给她定了这么个名。


原来人生难关,还真是顾影自怜。


——但应该是她妈吧,可能是她这么个心境熬过了很多的个长夜。


那想自己闺女,就不能寄语得好一点?她被抱回来的时候是有多闹人啊。


 


她妈建议她要跟郭得友就选今晚夜奔,但她也清楚真要跑路:三分之一的几率摸不到大门和墙根,她妈杂七杂八的门道都精通,而她身上阴气重,碍不了旁人的阵法她进去就能踏上死门。


倘若她真得了老天庇护,侥幸绕开了阵法,还有三分之一的几率要赌状态发挥:她现在身体不比从前,头晕是常态,还伴生了恐高。龙王庙墙头高度一般,但她家墙头垒得扎实敦厚又机关重重,她爬得上去但下不来——这都是她白日里试验过的,更别说光线恶劣的隆冬深夜。


她妈今晚心情很不好,她不想让她太伤心。毕竟她还是要执意嫁郭得友,往后里相互角力的日子还长久,总有那么一些时日,她得顾全她妈的情绪和心意。


 


再者张女士提出的命题并非不可解:这天下就没有真能对付得了自个女儿的妈。


她起身,上了房门插销,整个人都疲乏至极,她妈差不多消磨尽了她所有力气。


那就只能来日方长吧。顾影揉着眼睛,异常困顿。


 


然后她在万籁俱寂里,听到了一声嗤笑。


 


25


原来她并不会真得去找他。


原来他也真得,不是什么好人。


 


原来他对她所有的自信和笃定,有一丛根基依附在她的至情至性里。


可所谓至情至性:爱才山海可移,反之,就是被放弃者的风声鹤唳。


 


这一次,是他被放弃。


——其实但凡他思虑清净也不会犯到这个魔障,可连月累积的压力疲惫和两无依傍的困窘境地,终于冲开了理智这道高墙,而心底的邪性捡拾了火焰,绕着他的心蔓延成型。


他像是一下子突然记起自己是谁,也一下子就成了她不怎么熟悉的人。


 


他有五六年是为河神,但成神之前,也不过肉体凡胎,还一度推开过堕魔的门。


 


26


撂狠话这事他以前就干过,现在做起来也轻车熟路。


他跟她说可以啊小仙姑。


说完这句他就挺粗重地喘了一口气。


胸腔里全是细密地疼,但他一时间恨她也恨得紧。


他以为世间是她最在意他,她肯定也是的,不然不会跟着他跳下去,但她怎么就突然,不一样了呢。


 


他跟她说,一句一顿。


你真要嫁给别人,不是嫁给我,那你,不要选一个很近的人,算了还是我走吧,腾出天津卫给你们。


我也不会当你的,什么半个亲哥哥,不会有什么亲哥哥,想睡自己妹妹。


小仙姑,您也记好了,跟您那位说好,一辈子都别遇着郭得友这个人,行船行路,也都小心点。


河神引路,因果难寻,我今儿个是还愿意,但我有不愿意的那天,往后他碰上个什么水逆水难,您跟您妈,都别瞎想。


我也不稀罕你们能谅解我。


您要是记恨我了,那您就一辈子记恨着。


顾影,我不安生。


最后那句他说不出来。


他没有这么深刻浓烈地恨过一个人。真遇到了,才知道这种爱恨夹杂的滋味,是其中的无能为力最折磨人。


他恨过的人,怕过的人,能死的都死了,不死的也料理妥当了。


 


现在他恨她,可是他毫无办法。


他没预见过她会不爱他,他也没预想过,他要不爱她。


 


他想你如果真恨我,就恨得长久一点,别跟爱一样,就这么半途而废了。


 


他从床上支撑起自己全身的筋骨。


非常冷静,非常强硬,他准能头也不回地走出去。


但经过她,他还忍不住停下来,认认真真再看她一眼。


 


像是终于认得清她这个人,像是终于能,终于能作别她。


 


27


其实披发和盘发,她年纪会显出一点点大。其它时候都小,一团孩子气。


小姑娘眉眼都清丽,眉尾常年修得长不过眼,其实估计细一点会更好看,能隽住眼波和妩媚。


眼神是真清澈,灵性全在里面,要真聪明估计也得藏在那儿,现在蓄了一点泪,要坠不坠,就还是,眨也不眨地看着他,按理说这表情是楚楚可怜,但她总梗了倔强在里面,就显示十分委屈。


他对她也的确不怎么好,她受了不少罪,大亏吃了一次,委屈也遭了几回。她又不是不会撒娇,但总是拿一颗真心不怎么顾惜地去撞别人的心坎——肯定也有疼的时候,那就再忍着。


嘴唇是真软,味道也清甜。


笑起来就山川明艳。


他的小姑娘是真的好看。他从小到大听别人讨论过好多回。


而且她还是个傻的,他以前清楚是自己赚了,虽然她动不动就傻乎乎得不合时宜,可在他这儿,她也不算是吃亏。但现在真要舍了她给别人,怎么想,都还是觉得对方占去了莫大的便宜。


——而那本该是他的。


这想法产生了就迅烈如火,煎熬其中是他的一颗心。但他并不想纾解,他只会记恨。有生之年,不减一分。


他胁人性命,从不空口无凭。


 


他从根底上就不是全然的好人,虽然后天被教养出担当和责任。


他也从来没问上天或者是谁讨要一份公平,他要的东西他都自己去挣。


原本世间他期望得就不多,他有着师门传承的公正道义,但他高看的也始终是自己和少数几个人。


傲骨撑狂气,他自信没多少人能生受他一句“对得起”,也曾深信自己不会对不住谁。


可偏偏是她,成了他的例外。


 


是他没能护住她,再没什么好归罪。


这是他自己选的长路。承河神的名号也好,插手漕运商会的闲事也好,颠覆魔古道也好。


他一步步盯着自己,咬紧了自己的心,校着每一步,他想走出一个对。


但现在才明了,世人刻薄,岁月艰难,烟雨人生留出来的窄路,他淌急过一回,只能没能有福气,从这个错里归位。


 


他跟她说,以后都不要再见面了吧。


“永别了,小仙姑。”


 


28


“小影。”


 


29


他好像一瞬间参透了她为什么姓顾。


可诀别即言尽,自此陌路人。


 


他有一生的时间可以消磨和浪费。


足够他洗筋伐髓游戏世间再历是非。


用半生时间从她目光里走出来,可能也不是太难的事。


——可能。不是。


 


原来前路上等着他的,是那么长的一生。


 


30


她静穆半晌,他意图推门,风从门缝纷涌卷入,她错觉自己身体在摇摇欲坠。


那些眼泪终究没能流出,就凝结在睫毛和眼尾。


她觉得自己才是万般委屈,但却是他先承受不住,冷硬发疯。


他甚至没能交代出一个起因,先撂下意欲与她一拍两散的结尾。


 


31


那些他威胁她的话依然在她耳边荡出回音,她筋疲力尽的身体萌生出了新的愤怒和冲动。


他怎么能这么欠揍呢。她真挺想暴打他了。


就他会一走了之,就他会飙狠话。


都是混江湖的社会一点啊,看谁尬得过谁。


小姑娘凶悍地擦了擦眼泪,还有……鼻涕泡。


哭什么哭啊,她忍不住凶自己,直接动手啊,就打断他腿,看他还走不走得了。


反正就,大不了,她最后抽噎了几下,继续拿手背擦脸,我养他嘛。


 


可她是真不明白呀,他看她到底是个什么眼神?他怎么就能恨上她?


她有一丝丝地理智把自己拉回来:他估计是听到了些不该听到的。


她妈凶她可大声了。


一个两个的,就知道凶她。


可关她什么事,他要发火没必要冲她来啊……当然也不能冲着她妈,再者她有说什么吗,她妈让她嫁人,她不也一声没吭吗。


——想到这儿才是一激灵,他不会……当她默认了吧。


——她妈给她唯一跟郭得友的机会,是让她今晚找他私奔……还被他撞见她不打算去找他。


呃。


 


可郭得友你懂什么是母女关系吗。那她妈发作她的时候她能往上直怼吗。


啊他不懂,他跟她一样单亲家庭长大的。


他大概是真不懂女人是需要情绪发泄的生物。


可男人也需要发泄吗?他怎么就能琢磨这么多想法和狠话。


 


他还诅咒她老公!!!


郭得友你个智障!!!


他自己就是靠水的,他竟然诅咒自己遇到水逆和水难!


——这么多条,还是这里最可恶。


她气得想要爆炸,是真要被他气晕了,但他那虎虎生威的劲儿,她就算现在把自个儿撂下了,他还是照样跨出她家大门。


这个人怎么就能这么狠,对自己下得了狠手,就是对她也硬得起心。


 


32


她在急怒和委屈的双重包裹下恢复了一点清醒。


“大门锁的钥匙在我妈那儿,你现在走是要爬墙头吗。”


——可那墙上,不是新被她妈搞了一堆荆棘玻璃铁丝网之类的玩意儿吗。


“……等等郭得友你是怎么进来的?”


 


英俊决然又冷酷心碎的小河神理都不理她。


哦,他还不预备做河神了,他要离开天津卫。


 


“不是你到底在别扭个什么劲儿。”


她在他跟门之间,精准卡位。


可他眼里恨意汹涌又空无一物,凑这么近看,很是能吓得人一哆嗦。


出于自卫本能,她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,伸出食指跟他讲明:先说好了,你要是跟我动手,我可是会打你的。


他那架势就像是要掐断谁脖子,眼里的恨冰冷又刺骨。听到这句,挺清冷不屑地甩出一声冷哼。


 


你如果不听我说话,一定要跨出这个门,她试探着跟他说,我也是会打你的哦?


郭得友没理她,也没回应,视线也总是避开她。


顾影歪着头研究了一会。


这可真是……这个生气等级是有多高,按照他们在医院那次,她说打他他不就应该亲亲她了吗。


他刚刚走过她,盯着她看那一眼,明明是很想亲她的。


 


33


那实在是没办法了。


她强行圈着他的脑袋和小辫,拽着他低了下脸,挺潦草又挺努力地开展了自己的试探。


也不知道他是配合还是不配合,挺久一会他都无动于衷,剩她在那儿……嗯,硬磨。不过好处是这次亲得很细,她都能摹画出他全部的唇纹。


那,得是亲完了吧?她有点不确定,要不就先这样吧。他非得继续生气,那就气着吧。


他上次可就教了这么些,再往下还没学会。


 


“闭眼。”会行走会生气会喘息的雕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语言系统。


“嗯?”


他就挺快地跟她对接了下视线,好像还是不怎么耐烦:“张嘴。”


 


起手亲得很急,依然带了愤怒惩戒的余韵,一手垫在她脑后撑住门板,另一只箍住她腰肢,整个地圈人在怀。他素日里那些痞气狡黠,像是跟住他的精气神跟热乎劲一起回归,挺花样迭出地戏弄她,越后来他越沉得住气,亲得黏连异常又不徐不疾,得是空闲了才给她匀一点气。


夜静得很,一点点水声都惊人,她还要应对吞咽不下的湿润和银丝。


可这夜也黑得很,四野无人世界消退,她就敢盯住他眼底的光亮,占不到上风也要一路厮缠。


也不知道是倒映了她的晕眩,还是他自己滋生的心火,他眼底的光亮暗了暗,被替换成新的意乱情迷。


他把她拢紧了些,撩开了她的头发,细密的吻落在她的锁骨和后颈,间或也有噬咬,勾住一点皮肉,力道很轻,放在她腰间的手也开始游移,顺着她的腰线若有若无地揉捏和摩挲。


他叫她小影,喑哑得像梦或者是呻吟。可她不敢应:他掩上了他们身后的门,于是他们整个地藏匿在黑暗里。她甚至再看不见他的眼睛。而他的腿别进她的大腿,有硬物带着突兀的热,熨妥着她的下身。


“二哥……”


她终于找回了声音,然后在她声响里找回了自己和勇气。


他停了停。


“二哥我不要。”


他在这一句,觅到了清醒和心魂。


 


34


情热的氛围消散下去,两人都是尴尬的。


也幸而这夜长久而静谧。


郭先生平复了一会,清清嗓子,又恢复成挺四平八稳又成熟老练的得道高神。


他说顾影啊。


啊?顾小姐想……顾小姐还没想出什么来。


姑娘脸颊酡红,唇瓣醴艳,眼神里也勾着一点水纹。还是有一点晕。


郭得友看了她一眼,挺长的一眼,又清了清嗓子。


——你快二十岁了。


她懵懂地看着他,回敬了一句:那你还二十好几呢。


 


——这姑娘还是这么不会说话,但她也总能直击要领。


他在骤然的惊喜和第二次亲密接触里领悟到了一层可悲:她快二十岁了,他也早就二十几岁了,他们相互喜欢了小半生,竟然在她快二十岁的时候才学着接吻。


 


也不知道以前都是在做什么。


但其实也是知道的,因为甜勾连着意欲和贪念。她好些年都还小,他不去开那个头,也就能撑住好些年的荤腥不沾。


 


35


“郭得友你刚才还凶我,你在我家都敢凶我。”


她回忆起一个重点,然后寻着话题一层层跟他清点。


“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会嫁给你呢。”顾影真觉得挺匪夷所思的。


“那你不是,也没答应吗。”他可是走了正经的三书六礼,不过都没过她妈那关,估计也递不到她手里。


“可你跟我提了吗你问我了吗?”顾影就挺不乐意,末了又加了句,“那我现在不就站你面前吗。”


这是要现在啊?小河神清了清嗓子,只觉今天是十年的尴尬紧张都攒到一块。


“行了行了你嗓子不疼啊。”就一句话可真是难为死你了吧,她都想翻白眼了。


 


“你也不用记恨我今天不去找你,我就是去了,你肯定还得凶我。”


什么大半夜的爬墙你是要撞鬼啊,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你身体好利索了?你妈骂你那是气话那你就真来了?那行吧姑奶奶,你想私奔去哪儿,您选地界我现在收拾包袱。她要追问我们真私奔呀二哥。郭得友也肯定地跟她说:那肯定是。假的。


“被我说中了吧,哼。”


“嗯。”(清嗓子)


他知道她说得都对,但还是不一样啊,得是成了他自个儿的,他才宽和,但如果中间稍有变故和差池,他其实也挺爱计较的。


 


36


他那点别扭是理清了,但他俩中间还有事重叠如山峦。


为着她妈那真切的受伤情绪和深厚的不情愿,郭伯伯也几番上门诚恳道歉。


她妈当然也没理。


那其实是积攒了很久的怨愤不甘,是很多年的心气和不如意,以及最终的沉默隐瞒,钩织成的弥天大错。


 


她跟他说我妈也不一定会原谅郭伯伯,你多担待。


她没说她妈这次受伤挺深,也是这次才信了他想法颇多,有时候还会气性偏隘。她能应对的事不必往他肩上增负重。


而郭先生还在做心里调试:他今天落了个挺大的没脸,再过去半年也不定能拾捡起来。


 


37


“二哥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我现在才知道你以前烦我,估计是真烦。你刚刚那作劲儿吧,也挺烦的。”


“……你就绕不过这个话头了吗。”


 


他的确也有急怒攻心又委屈难捱的艰难时刻。他也是费了挺多心力才把自己洗砺成小河神,可总有那么几个关节点,他实在挨不住,也不想一个人。


只是以前年岁轻,遇的事遭的罪对比如今算不得什么,他自己就能撑过不必让她跟着受累。再说平生又能有几个魔古道,又哪能让她落入生死不明的险境。


——以后也不该。


就不该让她落单,剩她一个胡乱摸索又身影寥落。


他总算理清,也总算能下平生最为重大的决定。


 


38


巡夜的人报了丑时四更,原来早过了一夜,一天翻新。


老话说是丑时四更,天寒地冻,久立夜中的确能抖落一层冷。


 


顾影觉得自己困得要睁不开眼了:你自己回吧,我就不陪你了,我阴气重容易鬼打墙。你自己不挺多走夜路经验吗,什么天黑走夜路看路不看树。


她撑着他的背,直把人往外推。


 


“你不说你妈在院子里有什么阵吗。”话没说完,郭先生走得不怎么情愿。


“那你不也走进来了吗。再说我妈的阵,我也破不了呀。你真遇到什么,回去顶多是二十多岁还尿床呗,被褥床单,你现在都能自己洗了。对了,我们索性一并说开,往后你撞见了什么逆和什么难,你安心走,我给你守寡。”


“你都不给叫魂?”


叫魂那都是业务范围之外的事了,她有时间还得跟他讨论她的再就业,啊,还有她妈,他也得去哄她妈。


“不了吧。”“你瞪我干嘛呀,那我总不能跟你一块吧,我不得给我妈和郭伯伯养老送终啊。”


 


水逆水难的确是他自己撂的话,撂下的时候他一片诚心、掷地有声,也没想到自己被反弹了。这真是。


“不过小仙姑你想挺深远啊。我们都还没结婚呢。”占她便宜多有意思呀,他就爱逗她。他怎么还是说不出那顶重要的话呢。


“丁卯说这是后遗症,脑袋透风有时候还进水。要真拖累您一辈子,您也生受着吧,我可是你自个儿讨的。”


小姑娘高傲地扬了扬下巴。


 


也对,他被自己撂的狠话砸了脚,他师弟说她脑袋常年透风,这也是奇葩到一块去了。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天生一对。


但哪真能让她给他守寡,他后面还一堆兄弟等着他谢世就继承大嫂呢。……就他们,也敢贪图她。


他也是等了很多的时日,过了这么些年,他的小姑娘才终于有了大人的影。眼看着这都能,谈婚论嫁了。


 


“顾影。”


他被她推到大门口,就差那么一步了。


他转身看着她,头一回眼里是她能全然看清的山明水净。顾小姐突然就直觉丛生。


可算是要跟她求婚了吧?总不能不是吧,不过他就算跟她说了,她今晚也不会答应的。


他伸手戳了戳她脸。


“你在乱期待什么,怎么还这么傻乎乎的。”


“不过你这么傻,就别祸害旁人了,还是留给我吧,二哥打小受罪习惯了,不怕再来七八十年。”


他的话里带了一点笑音,但眼神认真又干净。


 


这是求婚吗?这是吗?好像也不是啊,他又没直接说那个字。


那她要答应吗她还是不答应呢,她要怎么接话啊。


一下子就在线等,还挺急的。


 


39


她怎么不说话了呢。她不是挺勇敢挺向往地等着他讲这段吗。


——而且就算她等的不是这句,他今天也得讲,过了今天往后的日子可都是明天和大后天了。


——远得很。


 


她犹豫地挺明显,一思考问题就显得呆。


就,特别地,好骗。


“顾影?”他压低了声音。


“啊?”


“明天登瀛楼吃肘子去?”


“好!”


——还是这句爽利脆声。


小姑娘迷蒙困顿的双眼瞬间璀璨如星。


“那行我们两件事就这么一起说定了。”他愉快地拍板。


——这招真是,从她十二岁到二十岁,百试百灵。


“好!”顾小姐毫不犹豫地打call。


 


哎?等等哪里是两件事???


 


40


她在1923年2月14日这天凌晨,被骗走一个人,连带着又一个吻。


她二哥说因为她已经答应他了,所以他以后都是合法亲她的人。


那以前算什么。她就忍不住问。


那当然是合理合情地,呃,亲你。


 


当晚也还是天寒地冻,更远的一年会有兵荒马乱。


但不太远的地方有一点料峭又日渐稀薄的寒:昭示着一点春归大地的回暖。


她会在春或夏的某一天,嫁给他。


 


那会是挺明媚又秀丽的一天,就像更久远以前众生初见的大晴天,郎朗天地间是你望向我的一双笑眼。


 


再拜陈三愿: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常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


——end——


 


 


ps.


1.借了基友用来写我本命的一句话:


“我才明了,世人刻薄,岁月艰难,烟雨人生,只肯留下窄路,却怎么走都是错”   id码文姬   (有授权)


2.最后脑补的镜头是第二集小神婆在城楼叫魂,她往下瞄到郭得友,冲郭得友傻笑,然后小河神又帅气逼人又假兮兮(划掉)抬头,的动图。


3.《春日宴》Bgm依然配《山有木兮》的:愿此间山有木兮卿有意,昨夜星辰恰似你,身无双翼却心有一点灵犀。愿世间春秋与天地,眼中唯有一个你。(就到这儿,要苦不要乐,要得不要失)


4.我可算是重新改完了。感谢所有评论,那老几位,咱们回见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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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怪力庭树 转载了此文字